殿内一片死寂,唯有荆轲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的双眼被李月掷出的药粉灼得通红,视线模糊,却仍死死盯着那抹晃动的玄色身影。
嬴政借着药粉制造的瞬间空隙,已疾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殿中那根盘龙金柱。冰凉的触感透过层层衣料传来,让他因惊怒而沸腾的血液稍冷。他死死盯着数步外那个踉跄持匕的身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暴怒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差一点,只差一点!
“陛下!”阶下传来李明嘶哑的呼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
荆轲甩了甩头,试图看清目标。药粉的刺痛让他更加狂躁,低吼一声,凭着感觉再次扑向盘龙柱的方向。他的动作因视线受阻而稍显迟滞,但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却让所有目睹之人胆寒。
“太医!太医署的人呢!”李明再次高喊,声音已恢复了几分镇定,目光急速扫向大殿侧后方那些因变故早已吓呆的医官们。
李月被兄长这一声喝醒。她方才掷出药囊纯属急智,此刻心仍在腔子里狂跳,但长期护理养成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她看到荆轲再次扑向陛下,而陛下正绕着那粗大的殿柱与之周旋,情势危如累卵。她猛地看向侧殿门口那些提着药箱、面色惨白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太医署同僚。
“张医官!王医官!药箱!”她尖声提醒,声音因急切而劈裂,“砸他!干扰他!”
几名年轻些的医官早已六神无主,闻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手中沉重的檀木药箱朝着荆轲的方向奋力掷去。他们不通武艺,掷出的箱子毫无准头可言,其中一个甚至磕在殿阶上碎裂开来,里面的瓶瓶罐罐滚落一地,药材、药粉泼洒出来。
然而,这混乱的投掷却歪打正着。一个药箱堪堪擦过荆轲的小腿,另一个在他身侧砰然落地碎裂,声响和飞溅的碎片让他前冲的势头不由得一滞。他本能地分神去躲避这些来自侧面的、毫无章法的“袭击”。
就是这片刻的迟缓!
嬴政觑得空隙,玄色袍袖一拂,身形敏捷地从一个砸落的药箱旁掠过,与荆轲再次拉开了几步距离。他额角已见汗,绕柱奔逃虽暂时保得性命,但体力的消耗和精神的极度紧绷,对养尊处优的帝王而言亦是巨大负担。他眼中怒火更炽,这狼狈,这惊险,皆因此獠!
荆轲一击落空,怒火攻心,视野中的血色更浓。他不管不顾那些还在零星飞来的药箱碎片,凭着一股悍勇,再次揉身而上,匕首带着腥风,直刺嬴政后心。
“保护陛下!”殿角有侍卫怒吼,目眦欲裂,却因秦律如山,无诏不得持械上殿,只能徒劳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掐入肉。
李明眼见荆轲如附骨之疽,陛下形势再度危急,目光急扫,落在大殿两侧垂落的厚重帷幔上。那是深紫色的锦缎,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玄鸟纹样,庄重华贵。他脑中灵光一闪,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至最近的帷幔前,双手抓住那厚重的布料,用力向下一扯!
“嗤啦——”
锦缎撕裂的声响异常刺耳。巨大的帷幔被他扯落大半,沉甸甸地抱在怀中。
“帮忙!”他朝附近几个同样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的文官喝道。
那几人如梦初醒,虽不明所以,但也知此刻非同小可,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帮李明抱住那幅巨大的绸缎。
李明看准荆轲再次扑空,身形转动间露出的破绽,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团在一起的厚重帷幔朝着他兜头抛了过去!
深紫色的锦缎如同一条慵懒的巨蟒,在空中舒展开来,劈头盖脸地将荆轲罩在其中。荆轲只觉得眼前一暗,挥匕的动作顿时受阻,锋利的匕首划破锦缎,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但厚重的布料层层叠叠缠绕上来,极大地限制了他的动作。
“缠住他!”李明再次下令。
几个反应过来的官员,包括方才掷出药箱的医官,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纷纷上前,抓住帷幔的边缘,凭借着人多,奋力拉扯、缠绕,试图将那在布料中挣扎的凶徒彻底束缚。
荆轲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内力勃发,双臂一震,抓住帷幔的几名文官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险些脱手。布帛撕裂声不绝于耳,眼看就要被他挣脱!
“坚持住!”李明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拽住一角,脚下用力蹬住地面,与那股恐怖的力量抗衡。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根本困不住这等亡命之徒多久。
嬴政得以喘息,退至相对安全的距离,看着那团不断扭曲、咆哮、撕裂锦缎的紫色“茧子”,以及周围拼尽全力试图束缚它的臣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从未如此刻般觉得,这条“不得持械上殿”的规矩,是何等的迂腐和致命!
“卫士!”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寒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上殿!”
阶下早已按捺不住的侍卫们,如同听到赦令的猛虎,轰然应诺:
“诺!”
铿锵之声大作!数十名精锐侍卫瞬间拔出腰间长剑,如狼似虎般冲上殿来。冰冷的铁靴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响声,整个大殿仿佛都在这充满杀伐之气的脚步声中震颤。
被帷幔暂时困住的荆轲听到了这声音,挣扎得更加疯狂。他明白,自己最后的机会正在飞速流逝。
“暴君!”他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长啸,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挣脱了已然破损不堪的帷幔束缚,碎片般的紫色锦缎四散飘落。他浑身衣衫凌乱,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不管不顾那些正蜂拥而上的侍卫,目光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嬴政。
下一刻,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手臂猛地一挥,那柄淬了剧毒的匕首,化作一道幽蓝的寒光,脱手而出,直射嬴政面门!
这一掷,快如闪电,倾注了他全部的生命力与恨意。
嬴政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侧身闪避。
幽蓝的匕首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盘龙金柱之上,匕身兀自嗡嗡震颤。
手臂上传来的并非利刃割裂的剧痛,而是一阵轻微的、火辣辣的擦痕感。玄色的龙袍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以及中衣下……一道细细的、正在迅速泛红发黑的擦伤。
嬴政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不起眼的伤痕,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陛下!”李月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她一直紧盯着场中情形,尤其关注着那柄明显不寻常的匕首。此刻见陛下竟被擦伤,魂飞魄散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提着裙摆就冲了上去。
“匕首有毒!”她急声道,人已冲到近前,不由分说抓起嬴政受伤的手臂。
嬴政眉头紧皱,本能地想抽回手,但看到李月那全然不顾一切的专注神情,以及眼中毫不作伪的惊惧,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荆轲疯狂的大笑,旋即戛然而止——侍卫们的长剑已如林而至,瞬间将他淹没。血光迸现。
李月对身后的惨状恍若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道细小的伤口上。伤口不深,甚至未曾大量流血,但周围的皮肉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并且传来一种麻木之感。
她心中骇然,这毒性竟如此猛烈!
“得罪了,陛下!”李月语速极快,声音却带着一种强迫自己镇定的颤抖。她毫不犹豫地撕开嬴政手臂上破损的衣袖,让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紧接着,她迅速从自己腰间一个备用的小荷包里摸出几样东西——一小瓶烈酒(她按李明描述的蒸馏原理尝试提纯,用于消毒),一小罐自己调配的、针对常见蛇毒和植物毒素有初步中和作用的药膏,还有一条干净的绷带。
她先是将烈酒毫不犹豫地倒在伤口上冲洗。
“嘶——”嬴政倒抽一口冷气,烈酒刺激伤口的痛感让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李月动作不停,用药匙剜出大量墨绿色的药膏,厚厚地敷在青黑的伤口上,药膏触体,带来一阵奇异的清凉,稍稍压下了那火辣麻木之感。然后,她用绷带迅速而熟练地进行包扎,动作流畅,不见丝毫拖沓。
“此毒猛烈,民女只能暂时控制,必须尽快……”她一边包扎,一边急促地说道,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嬴政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却又技艺精湛的女子,看着她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全神贯注、甚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姿态,心中的暴怒与后怕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丝。他从未被任何人,尤其是女子,如此……近乎“冒犯”地对待过。
然而,这种“冒犯”,在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抬起未曾受伤的手,轻轻摆了摆,止住了周围因李月“无礼”举动而欲上前呵斥的内侍。目光越过李月的头顶,看向殿中。
荆轲已倒在血泊之中,身中数十创,气息奄奄,唯有那双赤红的眼睛,仍不甘地圆睁着,望着咸阳宫藻井的穹顶,似乎仍在诅咒这个他未能刺杀的帝国。
侍卫们持剑环伺左右,警惕地盯着地上垂死的刺客。
李明扯下的帷幔碎片散落一地,与打翻的药箱、泼洒的药材、飞溅的血迹混杂在一起,使得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药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位手臂刚刚被包扎好的帝王身上。
嬴政站在那里,玄衣纁裳,身姿依旧挺拔,但脸色苍白,眼神深处是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以及一股即将燎原的怒火。他缓缓抬起那只被白色绷带包裹的手臂,目光落在上面,如同凝视着一个宣告开战的印记。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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